寸锦寸金，汉唐名锦更有“金中之金”！史载的大唐御用名锦“陵阳公样”找到实物印证，流散世界各地的敦煌夹缬鹿纹跨洋“拼”出关键细节，经典的汉晋铭文织锦首次复原全貌……近日，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教授王乐团队耗时多年完成的《丝绸之路汉唐丝绸图案研究（2卷本）》在沪出版。团队遍访海内外数十家文博机构，让近200幅汉唐纹样跨越国界、跨越千年“重聚”，系统还原了丝路之上织锦纹样的演变脉络与文明交流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书中整理复原的海量纹样，搭建起一座翔实可用的“汉唐纹样库”。沉睡千年的图案不再仅仅封存于学术典籍，能够运用于染织设计、文创开发，让古老的丝路美学走进当下。

“拼图”加“解谜”还原织物本真模样

丝绸之路上，曾经见证文明往来的丝绸残片和纹样长期以来都散落海内外，缺少系统整理。丝路境外段出土的丝绸材料，更是少有人探究。王乐带领团队向这一学术空白发起挑战，对接英国大英博物馆、法国吉美博物馆、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等全球多家文博展馆的馆藏。

这是一场跨越国界、跨学科的漫长跋涉。“很多人以为纹样复原就是对着残片描摹，其实并非如此。”王乐解释，汉唐丝绸经千年埋藏与岁月损耗，绝大多数织物只剩边角残片，纹样更是仅存局部。“残片上磨损、模糊的花纹需要一点点拆解分析，纹样主题、排布规律、织物色彩、织造工艺等要逐一厘清。”为读懂一块残破织料，研究人员反复比对织物组织结构；为复原稿上一根纬线的走向，科研人员常常推敲至深夜。

“如果能找到同一款织物的其他残片，我们会先尝试拼接；如果拼不起来，就会比对同一时期的同类织物，甚至参考同时代金银器、壁画上的图案逻辑，一步步推导。正是这样一个‘拼图’加‘解谜’的过程，才可能还原它最本真的样子。”王乐说。

图：东华大学王乐团队复原的汉晋时期带有铭文“大宜子孙”的云气动物纹锦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
由此，一些仅存于史书的名锦找到了实物。正如《历代名画记》中记载的“陵阳公样”，是唐代宫廷御用纹样，史载有对雉、斗羊、翔凤、游麟等瑞兽主题。但千年来只有文字描述，没有明确的实物对应，一直是一桩“悬案”。团队通过系统比对文献记载的时代、主题特征与出土实物，最终锁定了对应的纹样类型，让史书中的大唐名锦有了清晰可辨的实物。

更棘手的是，20世纪初大量甘肃敦煌、新疆楼兰等地出土的珍贵丝织品流散海外，分属不同国家的博物馆，国内学界长期难以窥见其完整面貌。

比如此次“跨洋拼图”复原的敦煌夹缬鹿纹。团队早年根据大英博物馆的残片复原出图案大致轮廓，核心细部始终缺失。直到对接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时，发现同款纹样的更完整残片，两馆的残片互为补充，才最终补全了全部细节，让这件失散多年的敦煌织物第一次呈现完整面貌。

又如现藏于印度国立博物馆的“韩仁绣文衣右子孙无极”锦，锦面织有“韩仁绣文衣右子孙无极”字样，“韩仁”相传为汉代织绣工匠名，“右”通“佑”，整句意为“韩仁所制绣文之衣，庇佑子孙绵延无极”，是汉代织锦中常见的吉祥祝祷铭文。其出土于新疆楼兰遗址，是汉晋云气动物纹锦的代表。这件织锦国内仅存局部相似残片，此前学界从未见过完整纹样。团队首次完成了这件珍品的完整图案复原，让这件承载着古人美好祈愿的汉晋名锦重现风华。

为了让复原结论更扎实，团队还采用文物实物、壁画图像、古文献记载三重互证的方法。比如，“五色鸟锦”不仅在敦煌文书中有文字记载，敦煌壁画里有同类形象，青海都兰、新疆吐鲁番的考古遗址中也出土了实物残片。

历经多年搜集比对，团队最终整理出近200幅代表性汉唐丝绸纹样，并按时代脉络分为28个主题。

一针一线织就丝路文明交流史 

织锦自古有“寸锦寸金”的美誉，而有文字的织锦更堪称“金中之金”。 它们也最能映照彼时的社会风貌与历史脉络。团队从艺术、技术、历史多个维度，揭秘背后的丝路交流史。

纺织技术的中西交融，就是此次研究的一大发现。王乐告诉记者，中原传统丝织以经线显花技术为主，而团队系统比对实物发现，隋代仿制波斯锦采用了西方传入的斜纹纬锦技术，并融入了中原的纹样设计与审美，部分织锦还出现了汉字元素，竟比波斯锦更加精美。比如日本正仓院藏的四天王狩狮锦、吐鲁番出土的花树对鹿纹锦，都是中西融合的典型。 

纬线显花技术的普及，让织锦的图案循环单元更大、色彩层次更丰富，也为唐代华丽繁复的纹样风格提供了技术支撑。王乐说，正是这种技术与艺术的双向交融，才催生了织锦“金中之金”的工艺高度。

丝绸技术沿丝路西传的脉络也清晰可见。从中原到新疆，再到中亚、西亚，桑蚕养殖、缫丝织造技术逐步向西传播，沿线各地也逐渐出现本地化的丝织生产。即便是叙利亚帕尔米拉、蒙古诺因乌拉这样的丝路远端遗址，也出土了来自中国的丝织品。其中，诺因乌拉出土的“新神灵广成寿万年”锦，就是汉晋丝绸西传的实物见证；帕尔米拉遗址出土的兽面纹纹绮、葡萄人兽纹锦，也印证了中国丝绸在西方世界的流传之广。

“这套书不只是描摹纹样之美，更是还原了中国蚕桑丝绸技术向西传播的历史进程。”清华大学教授尚刚评价，该著作跳出了单件文物的个案研究，将织物、图像、文献置于同一研究坐标系中辨析产地、梳理源流，为丝绸之路中外文化交流史、纺织服饰美术史研究提供了全新的材料与视角。（来源：文汇报 作者：储舒婷 日期：2026-11-08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