沃野万里，化腐为生，方成其久长。千百年来，面对农业废弃物，农人已习惯将其交还土地，静待它们在泥土中悄然重生。如今，科技却击碎了这道时间的铁律：腐熟剂一分钟快速除臭，十分钟定向转化水泡粪为高附加值黄腐酸液体肥，一小时完成固体粪污腐熟。过去农家靠天吃饭的焦灼，在畜禽粪污高效腐熟技术下化为云烟。

这个奇迹，缘于东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蔡冬清研究员的三次“如果”。当平淡的日常从身旁掠过，他总忍不住追问一声“如果”。三次深度追问，如同三把钥匙，打破了传统认知的边界，也开启了他与团队科研破局的漫漫征途。青年报见习记者 林千惠

童年之问

撒下“魔法药剂”的种子

实验杯中一杯猪粪，臭气熏天。戴着蓝手套，蔡冬清正往杯中倒腐熟剂，搅拌、沉淀，杯中温度不断飙升，一直到八十摄氏度高温。十分钟过去，凑近扇闻，奇迹般地不再有任何味道，而高附加值黄腐酸液体肥也就此成型，可造福四方。比如，将它泼入栽有果蔬的泥土，不久便会看到绿叶盈盈，丰收时也更加味美；丢进盐碱地，寸草不生的地方亦能改良，成为可耕种的良田。

在过去，农人只能辛苦地翻堆沤肥，效果全凭天意。但蔡冬清长期深耕于土壤修复与固废资源化领域，其研发的畜禽粪污高效腐熟技术，使“人意”战胜天意，实现了千百年来农人的一大梦想：让土地与堆肥稳定地回报丰收的季节。

蔡冬清（右）在查看分别施加了快腐肥和传统肥的植物。

蔡冬清 东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研究员，深耕土壤修复与固废资源化研究方向。 本版摄影 青年报记者 常鑫

“如果能有魔法药剂就好了。”这一奇迹，缘于蔡冬清童年脱口而出的一次“如果”。儿时，他们一家是田间劳作的一户农人。为了让农田丰收，家里养了牛，积下成堆的牛粪。每到周末，小学五年级的他便握着铲子，跟随父亲，将半人高的牛粪来回翻铲、堆沤，忙完下来，浑身汗臭。望着父亲操劳的背影，他常想：如果能在牛粪上撒一把药剂，转眼便能化作营养的肥料该多好。

这个念想一直延续到硕士研究生。彼时他在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做课题，一次从集市买回螃蟹，吃完后留下蟹壳。他想利用这些废弃物，便用溶液浸泡材料，再用玻璃棒搅拌。不料玻璃棒不小心掉进旁边同学装有蓝藻的烧杯里，他却意外发现：蓝藻竟然“抱团”了。蓝藻暴发，是因为陆地上化肥流失，水体过肥。他灵机一动：“我把螃蟹壳加到化肥里，果然发现能减少化肥流失。”于是，化肥控失技术诞生了。他也自此走向为农人探索肥料的路。

破局之路

一小时让粪污“化腐为生”

蔡冬清的第二次突破，来自2019年的一个“如果”。当时，团队正在实验室做控失化肥的实验，中途出了差错，屋里瞬间冒起浓烟。蔡冬清反思冒烟的原因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：“既然它快速冒烟，那能不能促进粪污快速升温？”这是有逻辑联系的：诸如牛粪等粪污传统堆肥升温慢（两天才能升到五六十摄氏度），导致腐熟周期长达30到60天。而快速冒烟，则意味着升温极快，对缩短腐熟周期十分有利。

他一试，牛粪果然十分钟就升至八十摄氏度，一小时便能腐熟，将以往数周数月的漫长等待迅速压缩。原来，通过独特的分子剪切效应，畜禽粪污中的有机大分子迅速转化为黄腐酸、氨基酸等小分子，从而造就了这一神奇现象。就此，“魔法药剂”有了雏形。

不过，这条“肥料探索之路”也才开了个头。实验成功后还需验证和复现，证明“魔法药剂”的稳定性和可用性。于是，蔡冬清和团队奔赴无数个农场和畜牧场，钻进鸡圈、跨入猪圈，将一小时纳米快速腐熟剂带到农人日夜操劳的地方。

最难熬的日子是炎炎夏日。顶着三十多摄氏度的高温，他们得在养鸡场做实验。养鸡场里上百只鸡咯咯不断、羽毛乱飞，鸡粪气味熏天。往鸡粪里倒腐熟剂时，一不小心腐熟剂碰到胳膊，其腐蚀性便立刻让皮肤泛起大片红。一场实验下来，全身黏满热汗，臭味回到家也洗不掉。蔡冬清也曾为此有些抱怨，但受到挫败以后，第二日仍马不停蹄赶赴下一程。

正是这样的坚持，让蔡冬清在随后两年的实验中，带领团队逐渐摸清了腐熟剂的“脾气”。 比如开发的三类催化剂需要依次加入，淋雨、高温也会导致一定危险性等。每一次从实战中获取数据，团队都会进行优化，为稳定性加码。随着团队的不断优化，腐熟剂已能有效消除畜禽粪污，几乎100%降解抗生素、钝化重金属，较传统有机肥使作物增产10%~20%。

如今，这项原创技术已获得7项发明专利，并授权全国8家企业使用，建成40万吨级快腐有机肥生产线，实现化肥用量减少30%以上，一年创造经济效益5000余万元。

跨界之思

餐厨垃圾变身营养肥料

“2024年我国城市+县城餐厨垃圾约1.2亿吨。如果我们能让这些剩饭剩菜也变成有机肥料呢？”当粪料能高效造福农人后，蔡冬清却没停止思考，提出了他的第三个“如果”，想让餐厨垃圾也“变废为宝”。

实验室里，蔡冬清带领研究生当场演示了起来。桌上摆着一杯已搁置两天、早已过期的废弃牛奶。他拿起一支试管，缓缓倒入新研发的腐熟剂。刹那间，原本纯白的牛奶开始发热、发烫，像被点燃了一样。几分钟后，乳白色渐渐变得浑浊；大约十分钟后，整杯液体变成了一杯“拿铁”——而这，正是营养满满的肥料。转身望向旁边的花架，经这种“拿铁”浇灌的植物，叶片油绿、茎秆粗壮，比用普通肥料养出的那一盆整整茂盛了一圈，生机扑面而来。

这已是继第一代腐熟剂之后的又一次重大改良。2026年，相关成果发表于国际顶级期刊《自然·通讯》。研究团队研发出微波强化餐厨垃圾分钟级腐熟技术。相比第一代，腐熟剂用量节省75%，成本降低50%，效率提升6倍。

“它不仅能提高产量，还能提升作物的品质。比如松江大米，用了它会变得更香。”蔡冬清自豪地解释道。今年，针对上海市温室大棚蔬菜秸秆处理的难题，他的团队刚刚获得上海市农业农村委员会专项支持，将建设两条示范生产线，届时一年可“消化”1000吨蔬菜秸秆，把田间地头的废弃物就地转化为高效有机肥，同时还能改良修复土壤、防控蔬菜根肿病。

这项技术也以公益方式应用于东华大学对口帮扶的云南昭通，促成了沪滇合作。在青菜棚里，用了这项技术的蔬菜长得更好，一亩地大约能增收1000元，当地农户十分开心；而云南盛产蘑菇，会产生大量菌棒、蘑菇渣，蘑菇地也同样受益。“村民对我们的技术非常渴求，我们在昭通找到了绝佳的应用场景。”蔡冬清感慨道。

对于未来的路，蔡冬清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蓝图。一方面，他要继续推动成果的转化，让这项技术像种子一样撒向更多地方——从北方的蔬菜大棚到南方的果园，从东部沿海的养殖场到西部山区的农田。另一方面，技术本身还要再“磨一磨”。眼下，每吨肥生产成本大约200元，对不少中小型养殖场来说还是有些高昂，只有把成本降下去，技术才能真正“飞入寻常百姓家”。因此，蔡冬清已经豪情壮志地提出了他的第四个“如果”：“如果我们能将成本降到100元一吨呢？”

从童年的田间到如今的实验室，蔡冬清用一次次倔强的“如果”，为中国农人蹚出了一条新路。大地从不停止生长，探索也永远不会止步。当千万吨废弃物再次化为肥沃的土壤，那重新绽放的万里生机，便是科技最动人的模样。（来源：青年报 作者：记者 林千惠 时间：2026年06月08日）